短暂的沉默,几分钟,也许只是几秒钟。
心狂跳,晓风和那个男人的样子,又不失时机的跳出来。我呼吸急促,恨自己太不会掩饰,吃惊的问:“你说什么?”
浩东仰起头,忽然哈哈大笑。
“你太好笑了,玉兰花!说什么你都当真!你这么纯洁的小脑袋瓜,究竟是怎么在‘New 百年’活下来的?”
我第N次脸红。偷偷的吁了一口气。说不上是放下了心,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失望。
“我13岁就出来闯了,我不是什么纯洁的小脑袋!”
话一出口,我立刻后悔,这样负气的争辩,几乎更显示出我的幼稚,天知道,我其实挺想在浩东面前表现得深沉成熟一点的,为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。
不过浩东似乎也很乐意转移刚才的话题,他接过我的话茬儿。
“13岁?那你出来的很早啊?做什么?”
“做……歌手……”我有点迟疑的答,有刹那的失神。13岁,黑色的1992年,让我在温暖的被窝里,依然觉得遍体生寒。
13岁,我已经不用放牛了。
家里的经济稍有好转,我去了镇上念初中,大哥那个时候正在镇上当老师。没有了群山的回声给我呼应,没有了那头大黄牛做我的听众,何况,我心爱的录音机也被大哥珍藏在家里,我简直就像是失去了精神支柱一样。也许我天生不是读书的料,本来应该让我新奇的初中课程,却让我感到烦躁和特别的憋闷。我天天闹着,想要继续回家,想对着大山“吼”我会的所有的歌,不过,都被大哥拦住了。
大概冥冥中早有天意,按行话说我是“天生该吃这碗饭”。正在我郁闷到极点的时候,我上学的小镇上来了一群不速之客。
他们是一队四处走穴的人马,男男女女,画着浓妆, 穿着华丽鲜艳的衣裳,在台上又跳又唱。
虽然壮族唱功了得,但是这些红男绿女,唱的却都是当时风靡全国的流行歌曲,那是什么套数!偏僻的广西小镇,能有什么娱乐活动?小镇上立刻像炸了窝一样,一堆堆的人蜂拥而至,花上几大毛钻进那个简易的大棚子,享受一场关于“流行”的狂欢。
我,就是天天“驻守”演出大棚的一个中坚份子。
他们在镇上停留了十四天,我就在那个棚子里整整蹲了十四天。他们在台上唱,我就在台下小声的哼哼,直到情不自禁的唱出来,被周围的人骂,我也满心欢喜的不还嘴。
不仅仅是演出,我对演员们化妆的后台都十分的痴迷。我不明白,为什么和我一样普通的脸,经过一番勾勾画画,涂涂抹抹,就变成了舞台上光彩照人的“天仙”呢!我整个人都沉醉其中,不能自拔了。
十四天后,演出队赚足了这个小镇的钱,准备开跋了。我急得像是快疯了一样,生命中的又一大乐趣,难道就像那个录音机一样,又要离我远去嘛?演出大棚已经开始拆卸,我转来转去,终于做出了我这辈子第一个重大决定。
我打听了半天,终于找到了手握“生杀大权”的团长。鼓起我能有的最大勇气,对他说:“团长,我要当演员。”
团长是一个面色阴沉的广东人,瘦高个,是这个所谓演出团里的绝对领导。团长眯起眼睛,打量着我,嗤的一笑。
“当演员?你会什么呀?我可没工夫在这哄孩子!”
我急了,拍着胸脯撂下狠话:“我会唱歌!他们会的我都会唱!”我把手指向那群忙碌的演员们,却引起一阵哄堂大笑。
骨子里带出来的那股执拗,让我没有管那些人是不是善意的笑。我只有一个想法,我要当歌星,要像那些人一样,光彩夺目的站在舞台上唱歌!
我倔强的看了看团长,突然开口,唱了起来。
那是我第一次唱出一首真正的“流行歌曲”,之前我只是一直在跟着演出队的演员哼哼。那是刘德华那一年最动人的一首歌——《来生缘》。
出乎意料,团长居然没有打断我的演唱,这让我更增添了信心。我一边唱,一边在脑子里拼命的回忆演员在台上的样子,居然就那样把一首《来生缘》完完整整的唱了下来。
团长有点吃惊的样子,“细路的嗓子不,唱的还真有味道!”他完全没有掩饰,看我的眼光就像是看着一叠叠的钞票――不过,这也是我后来回忆的时候才想到的。当时,我满心欢喜的认为,这是一个前辈对我这个“未来歌星”的真诚赞赏。
团长不动声色的说,“这可是你自己要投奔我们的,OK!我可以拍板,不过,得要你的家人同意才行!”
我拼命的抑制住自己的激动,连声对着团长说:“我这就回去跟家里说,你们等我,你们一定要等着我!”
我一溜烟的跑回大哥在镇上的住处,暗自庆幸大哥没有回来。慌乱的抽出几件换洗的衣服,打了一个小小的包裹,我就又冲了出去。跑到门口,我总算想起来,就这样一声不吭的消失,恐怕大哥会急死的,我又匆匆的找出作业本,撕了一页,给大哥留了一张字条。之后,无比兴奋的冲向了我的“新生活”。
和一切过于美好的理想一样,我的“歌星”梦想很快就在“团”里破灭了。
我们的演出队伍有个好听的名字,叫“云燕演出团”。说它是个“演出团”,不过是团长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。我们一行十几个,过着居无定所,四处卖艺的生活。说得美丽一点,是漂泊的吉普赛人,可是,这里并没有“大篷车”那样的浪漫和快乐,我们更像是一群流离失所的乞儿,只不过多了一副嗓子和几分姿色,有个避雨挡风的大棚罢了。。
即便是这样颠沛的流浪生涯中,演员们居然还要分为三六九等。最高级别的自然是团长,天生水蛇腰,跳艳舞最在行的“阿珠姐”,最受观众们欢迎,是响当当的台柱子,自然也地位不低,享受着和团长一起坐在驾驶室的高级待遇。其他的人都和道具一起,像货物一样被扔在车厢里。
饶是这样,演员中的广东人,作为团长的老乡,还是像沾了什么光一样,说起话来腰板也硬一点。的确,他们能得到多一点的酬劳,和车厢里舒服些的位置,比如他们睡觉的垫子,就比广西演员的厚一点。也因为如此,“云燕”的“两广战争”总是屡见不鲜,每天都能因为各种理由吵上几架。
至于我,懵懵懂懂,完全不擅长搞这样的派系斗争。每天最大的期盼,就是唱歌和吃饭。
刚进团的时候,团长对我说:“你好好的唱,我给你每个月1000元!”我简直欣喜若狂,那可是我13年生命中触手可及的第一笔巨款!可我跟着“云燕”东奔西走了快半年的时间,连1000元的影子都没有见过!人都说“半大小子,吃死老子”,可我正在13岁胃口大开的节骨眼儿上,别说“吃死”团长,就连一天只有一顿的所谓“工作餐”,都没有给我管饱过。
轮到我上台的时候,我常常找一根绳子偷偷的把肚子扎得紧紧的,再不就是猛灌凉水,生怕从话筒里传出肚子的“咕咕”叫声。不然,团长可能又会说我演砸了,连这一顿半饥半饱的饭都不给我吃!
渐渐的,台下观众的喧闹已经不能满足我,时时刻刻的饥饿成了一种巨大的煎熬,让我有气无力,又郁闷烦躁。我终于忍不住用一种孩子似的摔摔打打,来发泄我的不满。
老奸巨猾的团长没有理我。但是我本来就不多的上台机会越发的少了。
一次和往常一样的乱糟糟的演出后,我们收拾残局。团长走过来,拍拍我的肩,向着一个大音箱努努嘴,“兰鸽!去,把那个音箱搬上车!”他脸色阴沉的加了一句:“摔坏了,我要你的小命!”
我扭头看看,吓得愣住,那音箱起码1米,跟我差不多高。伸手推拉一下,凭我的力气绝对别想搬起这家伙。我看着团长,气冲冲的说:“我才不搬!我没有力气!”
团长沉默的看着我,忽然冷冷的笑了。